李振恃(上):空军队的上海球员

原创 李振恃 口述 上海通志馆 收录于话题#口述史2#当代上海2

下文选自 上海通志馆、中国乒乓球学院合作项目《国球之“摇篮”:上海乒乓名将访谈录》(复旦大学出版社)。

李振(上):空军队的上海球员李振恃

1949 年生,曾获第33、34届世乒赛男子团体冠军和第34、36 届世乒赛男子双打冠军。两次获国家体委颁发的体育运动荣誉奖章。1981 年起先后担任八一乒乓球队总教练,八一体工大队副队长、大队长。现移居美国,从事乒乓球教练工作。

上海市少年冠军

我的经历和大多数打球的运动员确实不一样。

小时候,我打球是受哥哥李小茀的影响。因为那时候母亲乔无疆被错打成“右派”,父亲李茀唐被错打成“反革命”,都被关起来了。所以我就一直跟着哥哥,他在宁波路第二小学读书,有少年二级乒乓球的证书。他带我去看打球,我一看就挺高兴,挺愿意打。然后,就在家里放张桌子,拿个东西挡一下,跟他一块打。我家住在大楼里面,隔壁的办公室有一张乒乓球台,我们就偷偷跑去打。有时也被人家赶走,说太闹了,后来一看我们打得还不错,一招一式地有模有样,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。1961年,第26届世乒赛在北京举办,全国掀起了乒乓球热潮,更激发了我打球的兴趣。

我所读的是北京东路小学,体育老师叫董康永,他年轻、有干劲,在学校里组织了一支乒乓球队,称为“五虎将”,我是其中一员。我们经常与外校打比赛,经常都是赢的,所以学校也出名了,上上下下都很支持。后来父亲放出来了,因长期睡在潮湿的地上,身体就瘫痪了,原来的单位说给一些钱让他退职。父亲知道我喜欢打乒乓球,而且打得很好,就悄悄用退职金买了一块正胶绿颜色的蝴蝶牌乒乓球拍。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,那天他就叫我过去,把球拍递给我,啥都没有说,不像平时还叮嘱我要努力,这要花很多钱等,我点点头就走开了。没多久他就去世了。董老师看我打得不错,就把我送到四川路的青年宫去训练,同去的还有我的浦光中学同学、后来与我有近六十年友情的老朋友徐文耀。青年宫教练叫李育明,他挺重视我,时常陪我打一打。记得参加市里的少年比赛时,有个瘦瘦小小的削球手叫刘顺根,我就是赢不了他,主要是人小没有力量。1964年参加市少年比赛时,我已进入中学了,就在决赛中胜了他,取得上海市的少年冠军,这在学校里是很大的一件事,连黄浦区的区长也来祝贺我。

这样,我就进了黄浦区区队。区队有两个教练,一个老教练叫丁冠玉,一个女教练叫马宝琴,两个教练对我都非常好,每个周末的邀约比赛,总是派我去打,主要是让我经受各种球路的锻炼。我当时的两个队友,一个叫丁振扬,一个叫金嘉琪,他俩的球打得很好,尤其丁振扬的搓球旋转力度大,对我帮助很大。他们俩无论去哪里打球,都像大哥哥一样带着我。

1965年夏天,上海队教练花凌霄组织上海市少年队的六人集训,准备出征在银川举行的全国少年比赛。我是队中球技最好的。当时家里很穷,母亲工资一个月60块人民币,所以每个月不到月底就要去小额贷款公司借钱,生活确实很不容易。能参加全国少年比赛的集训,我心中很高兴,最起码能吃饱饭,能有肉吃,还能练球,多好啊,当然就练得很卖力。临近出发了,实际上就是在宣布名单前,花凌霄教练把我叫到一边,他说,小李,我得告诉你,这次比赛没有你了。我说:为什么呢?他说,集训一开始就已经定了,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,家庭出身不好,还有海外关系。我一愣,当时就说不出话来。因为以前别人都是在背后说,或者一般都跟你糊弄一下,没有一个人这么明白地告诉你,而且说得这么坦率。花指导又说,不要灰心,好好努力,争取下一次的机会。同时,他说,我也不知道下次的路怎么走。确实当时他也不知道。所以,我很感谢他,直至现在想起来,我都很感谢他,因为他告诉了我实话。

1965 年,花凌霄教练 (三排左三)率上海市少年队获得了全国男少年比赛混合组冠军。二排左五为张虎根,二排左四为吴新民,三排左四为吴佳蓬 (刘顺根供图)

当年日本国家队来上海访问,市里安排他们在青年宫训练。教练就让我们这帮小孩躲在楼上,不出声地观看。日本队有长谷川信彦、荻村和木村等名将。我看到长谷川是蹲着去捡球的,即便是去捡球都在练腿部力量啊,原来世界冠军就是这么训练的。

因为时常代表黄浦区队外出比赛,我也曾和驻沪空军乒乓球队打了几次,赢得多,输得少。驻沪空军队的教练叫杨永盛,队长叫邵启阳,他俩很欣赏我,就汇报上去想要我。但是我的家庭出身不好,怎么办呢?他们就直接汇报到驻沪空军的副政委李道之那里,李道之是将军,他很喜欢看球,有时下了班就坐在角落看运动员训练。杨永盛和邵启阳跟李副政委说,我们看到一个好苗子,想把他招来,但他出身不好,人家都不敢要。李副政委问了一下我家中的情况后当即就说,这跟他自己有什么关系呢?说到海外关系,他还没出生呢!现在不要耽误他了,你们报上来,别人不敢要,我批。

因为李道之将军同意了,所以1966年1月,我进了驻沪空军乒乓队。

空军队,我的母队

进了部队,穿上了军装,妈妈也很高兴。

我们在国权路170号空四军大院里的铁皮房子里训练。夏天太热,怎么办?我们就白天睡觉,睡醒了就去游泳,每天晒得跟黑煤球一样,这等于是在进行身体训练了;晚上则全队进行技术训练。当时毕东波、周苗根等老队员陪着我,对我帮助很大。教练杨永盛是削球手,他专门帮我打定点,削出转与不转的球,让我判断和适应。所以,这个阶段训练量大,水准也高,营养伙食费1.05 元一天,我在技术上得到很大的提高。

1967 年秋,驻沪空军乒乓队在军部大礼堂 (今四平路 1790 号内)门前合影。后排顾名炜 (左一)、周苗根 (左三)、毕东波 (左四)、李振恃 (左七)(任若谦供图)

对我来说,这段日子真是太短了。因为“文化大革命”开始了,部队的训练虽仍然保持着,但也不那么正规了。我们乒乓队开始排演革命节目,下部队先跳“忠字舞”,再打表演赛。我笨手笨脚不会跳舞,就混在乐队里敲打扬琴,部队还正儿八经地请来上海民族乐团的专业琴师教我们。下部队表演,尤其是到基层连队,没有乒乓球台怎么办?我们就找人做了张可拼装的球台,这大概是乒乓球运动史上最特别的球台了,每半个球台由四块木头拼起来,整个球台就是八块木头拼起来的,我们背着下基层,到了现场就叠合起来。

驻沪空军乒乓球队下部队到海岛 (嵊泗列岛)、哨所等地打表演赛。左图举毛主席语录和右图扬琴演奏者为李振恃 (顾名炜供图)

1968年下半年,驻沪空军乒乓球队解散了。上海邮电队就来要人,问我和顾名炜、王丹华、张福君两男两女愿不愿意去邮电局。乒乓球是上海邮电局的传统项目,去那里的话,一则属于正常分配工作,二则还能业余打球。这样,我就去了邮电队。这时“上山下乡”运动开始了,我的很多中小学同学去了外地务农,我没有这一段的经历。

我分在邮电局转运处机务组,具体工作是搞车床。我的车床师傅叫曹桃莉,第一天报到,她吩咐我压床,动作很简单,结果我用力太猛了,一压那个弹珠就打在我的脑门上,一下子就出血了。车间里顿时乱套了,急忙把我送到医院去缝针,现在我额角还有疤痕呢!我跟师傅说,我笨手笨脚,看起来不是块弄车床的料。他们都笑了。当时在邮电队,一星期练两次球,星期一下班练一个半小时,星期四一点钟以后可以去邮电俱乐部练半天,大约三个钟头。晚上,队友们会碰碰面。当时没有正经训练,就这么两次,并不是后来有人所说的,邮电队李振恃可以脱产不上班,每天打半天球,哪有这回事!邮电队的教练是上海名将刘国璋,他自己也喜欢打,家里的三四个儿子也都打球。他时常陪我练,让我练步伐。当时,凡逢春节、国庆、五一等重大节日,体育馆就邀请上海队跟邮电队打比赛。邮电队主要是顾名炜、余柏年和我。记得1969年国庆节,我们和上海队在卢湾体育馆连打了三场球,上海队的各个年龄组,各种各样的打法轮流出来应战,结果三场球的比分都是邮电队5∶4胜,我基本上拿了三分。所以,一下子就在上海传开了。那时候社会上的文化生活很贫乏,每次打比赛观众很多,我手中没有二三十张票去打点熟人和朋友就麻烦了。邮电局机务组的工人们对我非常好,各方面很照顾我,有个年轻人叫张建国,他喜欢打球,天天和我在一起,每次比赛他都要票去看,我如果不给他,就觉得好像对不起他。其实,不是上海队的技术不行,是他们心理障碍重重。后来,我听上海队的人说,一问谁愿意与李振恃打,都没人愿意上场。回想一下,跟他们的一些选手也有打成1∶1 的,甚至决胜局我曾以16∶20、14∶20落后,最多的一次是以12∶20落后,但一到20分对方就停住了,被我反败为胜。

李振恃加入邮电队后,参加在市体育宫举行的上海工人乒乓球活动。后排左二为李振恃 。(王有基供图)

第31届名古屋世界锦标赛后,因“小球”转动了“大球”,英国、日本等世界强队纷纷来上海访问。这时,上海队为了保证战绩,便从邮电局借我去打这些比赛。之前,我还去上海队训练过一段时间,应该说这里的技术训练、身体训练,包括伙食都要比在邮电队好多了。跟英国队交手,上海队以5∶3获胜,我拿了三分。上海队借我的次数多了,连食堂的师傅都认识我,每次都在我的盘里多盛一点菜呢。1972年,日本队来上海访问。我代表上海队在江湾体育馆与世界冠军河野满打了一场遭遇战。平时在邮电局队练习时,地面是大理石的,很滑,加上球台也不好,练球效果不理想。到了江湾体育馆,球台、地板很适宜,观众又那么多,灯一打开,我非常兴奋。我记得一上去就觉得他的球怎么这么慢呢,我完全可以用正手拍他,我胜了第一局,第二局河野满赢了我,第三局我又胜得比较轻松。当时是上海队的杨瑞华给我做场外教练。借我在上海队练球时,杨瑞华曾教我一手侧身打直线,我很感谢他。我下场后,杨瑞华高兴得喜笑颜开。其实,自“文革”以来的四五年,我并未进行过正规的大运动量训练,却能在正式比赛中赢下河野满,说明我还行,在这方面还有一点才能。原来并不知道世界有多大、水平有多高,只是在场上看,因为没有机会嘛。所以,这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我的自信心。然而,话又要说回来,这次赢了河野满之后,他却成了我以后最难对付的一个对手。

1972 年,拥有河野满、伊藤繁雄和长谷川信彦等名将的日本队来上海访问。比赛结束后,上海队与日本队在江湾体育馆休息室合影。图中右三为李振恃 (刘明权供图)

我和邮电队都有点小名气了,江苏、浙江、湖北、湖南等省的乒乓球队到上海来,都邀请邮电队打比赛,我几乎没有输过。当时湖北队有一个叫肖作云的队员,他是胡道本的学生,中台打回头很好。他去了北京,胜了不少国家队的人,所以,来上海时提出要和我打一次,我以2∶0赢了。他说,这次不算,再打一次。我又以2∶0赢了。这不是说我有多强,只是拿这个例证对照一下,我觉得自己还可以到乒 乓世界里去打一打。但在邮电队里要拖多久呢?再这么拖下去,还有希望吗?同时,上海队借我出场,却又因家庭问题不调我,我也死心了。当然,当时大环境如此,我并不怨恨任何人。只是有的人表示同情,处理得柔和一点;有的人则嫉妒在心,甚至落井下石。

1972年年底,空军队的周苗根带了空军政治部的介绍信来上海找我。因为1973年要搞全军运动会,乒乓球怎么能取得好成绩呢?毕东波、周苗根便建议把我调回空军队。那天,我正在机务组上班,周苗根来到我的车间,问我想不想回空军。我说,当然想啦!都二十好几的人了,不能再耽误了。他说,除了告诉你母亲,你不能跟任何人说。我一听就跳起来了。但他同时说,邮电局能不能放你,得靠你自己去申请。

邮电局的党委书记叫杨克瑞,我们都叫他老杨,他是很有水平的军队转业干部。我去办公室找他,他秘书说,老杨在住院呢,等他元旦出院以后再找吧。我说,那不行,我有事。秘书问我什么事,我只得瞎说有重要比赛,想请老杨去看看。秘书告诉我地址后,我骑着自行车赶紧去华东医院。老杨在病房里正躺着,他平时也看我打球,就说:小李,你怎么来了?我说,来看你。他说,不会吧?我说,正好路过。他说,不会吧?大冬天的你来看我干吗?我把旁边的窗帘都拉上,说,有个事想找你啊。他说,没有外人,说吧。我说了自己的情况,然后说,现在机会来了,想让你批准我回空军。老杨说,那就回去呗。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我说,你此话当真?他说,你的事我都知道,我答应了。正当口,门“哗”地开了,涌进来一帮人,你们知道谁来了?是上海的造反派头头、大名鼎鼎的陈阿大!他带队来慰问老干部。陈阿大也时常看工人队跟上海队比赛,他问我怎么来了,我支支吾吾地不知嘟噜了什么。陈阿大说,你出去一下,我跟老杨说个事。我紧张地看着老杨,老杨也不表示什么,我只得退出病房。在门外的这短短几分钟里,我的内心翻江倒海,这对我这一辈子是多么重大的事啊!若是老杨跟陈阿大说了,就坏事了,陈阿大是工交口的负责人,他是绝对不会同意我离开上海的。陈阿大走后,我赶紧进去问老杨,急得两手都出汗了,我说,你没有跟陈阿大说吧?老杨说,不用担心,我们谈别的事。我一下子放下心来。

空军这边也怕出事,周苗根跟我说,已打电话回去请示了,你这些天不要住在家里,住到军队的招待所去。我妈妈一听,就掉眼泪了,她也不理解此中的复杂,就哭着说,我们不打球了行不行?周苗根没有办法,就勉强同意我住在家里。这些天,我每时每刻都感到紧张。元旦上班以后,我和周苗根赶紧去邮电局办了手续。恰恰在这个时候,也即在办这个手续之前,上海队通过正常渠道下了调我的批文。你说这个事情怪不怪,命运捉弄人啊。

1973年1月18日,周苗根陪着我去虹桥机场,上了回空军队的飞机。在十分保密的情况下,也有不少人来送我,但也怕路上“劫人”,一直提心吊胆。飞机起飞了,我从舷窗上鸟瞰着上海的街景,默默地跟上海再见了。

当然,我还是很感谢上海的。在上海期间的磨炼锻铸了我,成了我宝贵的财富。后来,我听说在市工交口的大会上,陈阿大点名批评了杨克瑞。1974年,我取得了亚洲锦标赛的第一块金牌,就直接把它寄给了杨克瑞。

1973年的故事

回到空军队后,我告诉自己,时间不多了。因“文化大革命”的关系,我从1968年到邮电这支业余队打球,尽管非常可惜,却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命运,现在则要与命运搏一搏了。当时空军队驻地在沈阳,毕东波、周苗根等陪着我训练,有时也会跟辽宁队打一打。辽宁队颇有实力,陈锡联、毛远新也会来看球。1973年春天,我代表八一队去呼和浩特打全国分区赛,北京队、天津队、河北队、国家青年队都在这个赛区中。我们把所有的队都赢了,包括国家青年队。

那时候不懂,因为感觉时间不多了,就拼命练,比赛时又用力过猛,结果把右肩打伤了,1981年世界比赛时还复发了呢。1973年初夏,全军运动会开打了,我跟毕东波打进决赛,我俩分获冠亚军。因为整个比赛我只输了一局,全军运动会打完,就直接把我调到了八一队,备战10月份的全国比赛。我从未参加过全国比赛,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,只知道竞争激烈,水平非常高。八一队的领队是贺捷,非常高兴我能到他的手下,所以很重视我;教练是陆巨芳,他刚从国家队退下来。八一队的训练强度很大,每天上午、下午两场,晚上还加班。陆巨芳告诉我,正手击球要有一点摩擦,这对提高命中率有好处。老将毕东波也一直帮着我练。

这一年,真是老天有眼,我的人生命运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。说来也怪,当时还发生了一些有惊无险的事。整个夏天,我大概就一个半天没有练,那时球熟得闭着眼都能打。可能练多了,右手顶着拍子的地方红肿了起来,疼得没法握板,有医生说是个鸡眼,要动手术,起码一个星期不能练,这不就要命啦!我去八一队医务室找洪大夫,他说不是鸡眼,是你磨得太多,顶得太厉害,下面起了个水泡。于是,他拿消毒后的刀片把老茧刮掉,下面真是一个发亮的水泡,水泡挑破后抹点药就不疼了。八一队的训练基地在红山口,有一天我与队友带上面包、汽水去爬山,花了两个多小时爬上山顶,整个香山和海淀都在脚下。为了尽早赶回去训练,我便想拉着树枝径直下山。这山有几百米高呢!谁知我跳下坡,刚拉着树枝,“砰”一下就滑下去了。我当时就觉得完了,突然一下子停住了,我的身子被山崖边的一棵树挡住了。结果裤子被划破了,右腿出了很多血,后来小腿膝盖上留了一个大疤。真是“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”。10月份,我代表解放军队去武汉参加全国比赛,组委会招待大家吃武昌鱼,我回宿舍不久就上吐下泻,全身疲软得不能动。领队贺捷急坏了,送我进医院的单人病房打点滴。一天以后,我想了一下,态度坚决地对贺领队说,夏天练得那么苦,这一辈子第一次的机会来了,这么躺下去好人都躺坏了,你死活得把我从医院弄出去,否则我就偷偷跑了。但医生说不能出去,医院得负责任。还有一天就要比赛了,我突然觉得好一点了;再隔一天,精神也好起来了,吃东西也正常了。比赛正式开始,52个职业队打团体赛。八一队一路顺水顺风,我发挥得也很好,只输了三场。因为第32届世锦赛中国男队输了,国家队的教练分散在场子里看人,徐寅生和李富荣也来看我比赛。我当时没有想太多,亏得没有想太多,否则缩手缩脚就打不好了。八一队打进了决赛,最后输给了辽宁队。

打完团体赛后休息一天,那天贺捷带着我,正巧在走廊里遇见徐寅生。我当然知道徐寅生,大家都是上海人,但没说过话。贺领队大概觉得我们已打到团体第二了,就直接问徐寅生:李振恃能进国家队了吧?当时就我们三人在场。我离开也不是,不离开也不是,低着个头站在旁边。徐寅生很干脆地回答了贺捷,不行,他不拿男子单打冠军,不可能进国家队。在中国,最难打的比赛就是全国乒乓球锦标赛,尤其是男子单打。说老实话,我当然想进国家队。但就我的特殊情况,技术上有贵人相助算是绿灯的话,政审方面却是红灯。这边是绿灯,那边是红灯,红灯时间长,比绿灯还厉害。所以我没有说啥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经历了团体赛,国家队那么多大名鼎鼎的高手并不是不可战胜的。这不是说我的水平有多高,有多骄傲,而是我还不知道深浅,当时只是叮嘱自己,上场了不要害怕。

单打开始了,小组赛五人取一名,输一场就危险了。我这组里有国家队的谷振江和刘荣海,结果,我以全胜战绩出线。进入淘汰赛后,我一路以3∶0赢了国家队队员王家麟、李卓敏、许绍发等,我跟周兰荪打的半决赛也比较顺利。他人高马大,反手特别好,每年联赛都凭实力打进前四名。我跟他硬打肯定不行,便打虚虚实实的套路,最后以3∶1取胜,进入了决赛,对手是国家队的刁文元。

有意思的是,当时半决赛原定在两张球台同时开始,我都在等着入场了,却宣布刁文元和李鹏在上半区先打,我跟周兰荪在下半区,故而晚15分钟开始。据当时的传说,是毛主席要看转播,不知道是不是事实。这样,我就坐在旁边看刁文远与李鹏打第一局比赛。真是老天开眼了,为什么这么说呢?我没有想到国家队的李鹏接刁文元的发球竟然飞天飞地,不是下网就是出界。我仔细看了刁文元魔术般的发球动作,他这么一拧反手发到你正手,上下旋总有一点不一样,发上旋的时候是从上往下,发下旋时则有一点往侧面。这个小漏洞被我看出来了。赛场上的每个人都说,我若进决赛,跟刁文元的球不好打,主要是他的发球不好接。

单打决赛之前,我和伍时宝搭档,与浙江队的徐阿科、朱乃桢进行了混合双打的决赛,我们以3∶1拿下,获得了冠军。这对我也有帮助,因为人活动开了,气氛也适应了,赢了混双心情也很爽。一小时后,我与刁文元的男子单打决赛开始了。当时,刁文元也没有太把我放在眼里,入场的时候,我穿短衣短裤,他穿着绒衣。第一局他先是笑眯眯地发球,我一看是从上往下的,就正手一板。他觉得有点奇怪,认为我可能是蒙的,第二个又来个从上往下的动作,我再打一板。第三个发球,他往侧面发了,我一看是下旋球就搓一板。掌握了这一窍门,我连胜两局。第三局打到以18∶12领先。我思绪一转:再拿三分就是男子单打冠军了。结果一分神,场上比分17∶18了。我定定神后处理了几个来球,以21∶19赢了刁文元,荣获了1973年的全国比赛男单冠军,顺利地进了国家队。

1973年对我来说是命运的转折年,多么重要,多么有意义。

原标题:《李振恃(上):空军队的上海球员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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